汉末昭烈行 - 第176章 公路赔了夫人又折兵,刘使君果真是幽燕第一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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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6章 公路赔了夫人又折兵,刘使君果真是幽燕第一人也!
    冯府门前的青石板路上,尘土尚未落定。
    刘备刚扶著冯好下车,便见一人一骑旋风般卷至面前。
    曹操矫健地翻身下马,动作乾净利落,脸上却堆砌著焦虑之色,几步抢到刘备跟前:“哎呀!玄德!可算找到你了!”
    “那袁公路可太不是个东西了。”
    他一边说,一边紧张地瞥了眼冯妤:“他为了报仇,特在步广里中设了擂台,扬言要与你决生死,闹的是沸沸扬扬。”
    “曹某是拦都拦不住啊。”
    “这下事情要闹大了。”
    刘备脚步顿住,心中疑竇丛生。
    他从容不迫地將冯妤护在身后,目光平静地看向曹操:“孟德兄此言何意?备与袁公路,远日无怨,近日无讎,甚至未曾谋面,他为何要杀我?”
    曹操见刘备如此镇定,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隨即换上一副“你懂得”的表情,下巴朝冯妤方向努了努:“那还用问————这京城里,谁不晓得,袁公路向来是横行霸道,眼里揉不得沙子!你得了冯美人这般绝色,他心里那点齷齪心思,岂能过得去?
    曹某倒是为你美言了几句,他就对我恶语相向,唉,要不是我昨夜拼死拦著,他昨儿个就该提剑杀到冯府来了。
    今儿个,我是好话说尽,嘴皮子都磨破了,实在劝不住这头犟驴,这才快马加鞭跑来寻你报信!”
    他语速极快,將故事编的如同真有其事。
    冯妤涉世未深,闻言信以为真,心中既惊又怒,更多的是对刘备的担忧,她连忙向曹操敛衽行礼:“多谢曹议郎仗义报信!”
    曹操见状,脸上立刻堆起豪爽的笑容,大手一挥:“哎!弟妹客气了!我与玄德一见如故,亲如手足,就差拜个把子呢!”
    他转向刘备,亲热地拍了拍刘备的肩膀。
    “再说咱们是谁?那可是在醉仙舍一起喝过酒、听过小曲儿的兄弟,这点小忙,算得了什么?今后啊,咱们还得常去,那里的买酒女,可都念著玄德兄的风采呢!”
    他故意將醉仙舍”、酒”、卖酒女”、几个词咬得格外清晰。
    这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冯妤心中激起波澜。
    醉仙舍!那是阳南市最负盛名、也最是风流旖旋的去处。
    世家公子纸醉金迷的销金窟。
    那些號称“当壚卖酒卓文君”的女酒佣,个个姿容出眾,才情不俗,引得无数紈絝趋之若鶩。
    冯妤昨日就曾忧心忡忡地提醒过刘备,怕他被雒阳的浮华染了心性。
    此刻从曹操口中听到这地方,还说得如此熟稔亲热,冯妤的脸色瞬间白了,她贝齿轻咬下唇,一双妙目带著委屈看向刘备。
    曹操看在眼里,心中暗笑,脸上却是一副“兄弟情深、口无遮拦”的憨直模样,仿佛只是无心之失。
    刘备心中雪亮。
    曹操这招,名为报信,实为拱火。
    一来借袁术之名施压,二来在冯妤面前给自己上眼药,三来试探自己虚实。
    若自己是那等衝动无谋或惧內之人,此刻要么被袁术嚇住,要么被冯妤缠住,当即就方寸大乱了。
    刘备面上不动声色,甚至对曹操拱了拱手,语气依旧平和:“孟德兄好意,备心领了。既然是冲我来的,躲是躲不过的。备倒要看看,这“陆上悍鬼”袁公路,究竟有何等威风!”
    说罢,他轻轻握了握冯妤冰凉的手,乘车而去:“素衣莫慌,也莫听旁人乱语。是非曲真,自有分明。你且在车中稍待片刻,我去去便回。”
    冯妤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看著郎君那双深邃而沉静的眼眸,心中的慌乱竟奇蹟般地平復了许多。
    “郎君可千万莫跟这些东京紈絝子弟学坏了,他们视人命如草芥,个个是姦淫辱掠无恶不作,就没一个正经人。”
    刘备压了压冯妤双手,淡然道:“素衣宽心,备,断然不至如此。”
    “嗯。”她轻轻点点头,眼中仍是担忧,却不再言语,乖巧地坐回车內。
    曹操引路,刘备带著赵云、简雍、杜畿,转过街角,尚未至冯府正门前的开阔地,便已听到前方人声鼎沸,喧闹异常。
    只见步广里冯府斜对面的一片空地上,竟真被清出一块场地。
    场地四角插著绘著“袁”字的大旗。
    中央,则用厚实的原木临时搭起一座半人高的擂台。
    袁术身著华贵的絳色锦袍,外罩黑狐裘,腰悬一柄装饰华丽、错金嵌玉的缓首刀,正大摇大摆地坐在擂台中央的胡床上。
    他面前摆著一张矮几,上面放著金樽玉壶,自斟自饮,神態倨傲至极。
    几名孔武有力的袁氏家奴按刀侍立左右,凶神恶煞地驱赶著靠得太近的閒人o
    擂台周围,早已被闻讯赶来的雒阳贵胄、游侠閒人围得水泄不通。人群议论纷纷,指指点点:“嚯!袁家二郎这架势,是要玩真的啊!”
    “那刘使君听说挺能打,不知对上袁公路如何?”
    “嗨,强龙不压地头蛇!袁家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刘备一个边塞武夫,敢跟袁二郎君叫板?我看他今天非吃大亏不可!”
    “嘖嘖,听说还是因为冯家那位新妇?红顏祸水啊————这下刘使君要倒大霉了。”
    “都在嚷嚷什么?”
    眾人循声望去。
    “快看!袁本初也来了!”
    果然,人群骚动,主动让开一条通路。
    袁绍在臧洪陪同下,缓步走来。
    臧洪穿著一身絳衣,广额宽面,体貌英伟。
    袁绍一身玄色常服,气度雍容,手持便面小扇,隨心而行,自有一种雅士风范。
    果真是东京第一俊公子,袁绍所到之处人声鼎沸。
    “诸位久违了,久违了。”
    听到眾人为袁绍喝彩,袁术气得冷哼一声:“一群睁眼瞎,尽会討价我家奴婢。”
    袁绍走到擂台不远处站定,目光扫过台上器张的袁术,又看向正走来的刘备一行,嘴角微翘,袁绍对身旁的臧洪低语道:“臧子源,这下有好戏看了。陆上悍鬼”对上边塞武夫”,胜负难料啊。”
    袁绍看热闹不嫌事大。
    臧洪则道是:“人人都说,入袁本初家门,难如登龙门。”
    “本初非天下名士不见,怎么今儿个也把您召来了。”
    袁绍大笑道:“难道,能在这步广里行走的还能是凡夫俗子?”
    “在场哪个不是皇亲国戚、诸侯子弟、將相门生。”
    “唉哟,可千万別打伤了人,我怕雒阳令到时候担不起责。”
    “这一个涿县亭侯,一个汝南名门,任意一个出了事儿,那都是能闹到朝廷里的大动静,庐江周氏在这节骨眼上,不好做人那。”
    人群中,周瑜的老爹周异其实也到场了,可作为阳令,他也不敢轻易插手。
    周异见袁绍如此调笑,故作镇定。
    “周家是袁家门生,袁家的脸丟了,周家脸面也无存。”
    “刘君是冯尚书女婿,刘君折了,曹令君那边下官也没法交代。”
    “本初放心,既然周某来了,断然不会让这般事儿发生,稍后与二人自有交代。”
    袁绍笑道:“我看这二人未必会给明府面子啊,还不如叫他们打去,步广里多时未曾见到这般场面了。”
    袁贡、张根等人皆是闻声大笑。
    倒是曹操见周异也在,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厌恶。
    话说周家老祖宗周荣在肃宗时,举明经,为司徒袁安徵辟。
    周家祖上也是出过三公、尚书令的屡世公卿门第。
    后来周瑜和从父周尚投奔袁术,也是因为他们家是袁家故吏,袁术实在烂泥扶不上墙才跑去投奔孙策的。
    至於周曹两家交恶,则是因为当初曹嵩想给曹操买个阳令,谁能想到关係都打点好了,却被这周异捷足先登了。
    曹操自然对周异没什么好感。
    这父子二人,一个跟曹操抢官儿,一个专打曹操,真是天生克曹。
    “我倒要看看,明廷怎么收场?”
    曹操快步凑到袁术台下,仰头喊道:“公路!玄德来了,万万看在我面上,点到为止,莫要伤了和气啊!”
    他这话听起来是劝架,实则火上浇油,坐实了袁术寻衅的事实,更暗示刘备可能不敌,激起他的杀心。
    袁术仰头灌下一杯蜜水,闻言猛地將金樽顿在几上,酒液四溅。
    他也斜著眼,看向正稳步走来的刘备,又瞥见刘备身后那辆隱约可见的马车,一股邪火直衝脑门。
    袁术站起身,指著刘备,舌头都有些打结:“刘————刘备!你总算来了,別说我仗著家世欺负你!听说你在幽州有个什么幽燕第一剑客”的虚名?”
    他打了个嗝,抽出腰间缓首刀,胡乱舞了几招,引得台下几个袁氏家奴轰然叫好。
    “咱是豫州第一刀!今儿个,就在这擂台上,当著阳父老的面,咱比划比划!敢————敢不敢?”
    他踉蹌一步,刀尖虚指刘备,姿態狂悖。
    袁绍在台下嗤笑一声,朗声道:“公路,你这豫州第一”,为兄怎么从未听闻?莫不是蜜水喝多了,自封的吧?在大庭广眾之下舞刀弄剑,有失体统,莫要丟了袁家的脸面才是啊!”
    他这话明著是训斥,实则是激將拆台。
    袁术最恨袁绍这居高临下的態度,尤其那声丟了脸面更是戳中他逆鳞。
    他勃然变色,刀锋猛地转向袁绍,厉声骂道:“婢养的!袁家的荣誉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
    骂完袁绍,他又转向刘备,吼道:“刘备!今日签下生死状!今日不是你死,就是你死!”
    这疯癲之语引得台下哄堂大笑。
    坐在軺车中的冯妤忧虑万分,生怕刘备一怒之下真把袁术给杀了,自时引得风波四起。
    冯妤连忙从軺车上走下,轻声道:“郎君,还是莫要与他计较,让父亲来处理吧。”
    “袁家门生故吏遍布天下,那雒阳令就是袁家故吏。”
    “袁术的姊姊更是侍中杨彪的正妻。”
    “今日郎君纵然胜了他,来日也与袁、杨两家结了仇,大可不必如此,让这疯子张狂去吧。”
    刘备轻轻捉著冯妤小手,知晓对方是好意提醒。
    《续汉书》云:太尉杨彪与袁术婚姻。
    (杨修)且以袁术之甥,虑为后患,(曹操)遂因事杀之。
    这俩家就是表里相依。
    袁与杨绝对是汉末最顶级的两大家族,史书名曰:杨氏自震至彪,四世太尉,德业相继,与袁氏俱为东京名族。
    至於后世把汉代荀陈、唐朝崔杜並列,那是在袁、杨衰落之后,现在荀、陈两家跟袁、杨比差远了。
    这事儿还不仅关乎袁、杨的顏面,就是自己的两位老师也牵扯其中。
    蔡邕的妻子是陈郡袁氏出身,汝南袁是陈郡袁的分支。
    袁成死时的碑文都是蔡邕亲自做的。
    卢植呢跟袁家更不必说,卢植的老师马融之女马伦,就是袁隗之妻。
    卢植、蔡邕、杨赐、马融族孙马日都是一起在东观编纂过汉纪的挚友。
    算来算去,其实刘备跟袁、杨、马都是一个圈子里的人。
    今后把蔡邕的罪名免了,回到朝廷,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真没必要给自己立政敌。
    怎奈这袁术委实太脑抽了。
    见刘备沉默不言,袁术又笑话冯妤起来。
    “冯姬既不愿被我纳为妾,可最终不还是成了这边塞武夫的妾。”
    “我还当你嫁给武人能当个正妻呢,说到底一庶女————也就是当妾的份儿。”
    吃不到葡萄便说葡萄酸。
    冯妤闻言轻哼了一声。
    “守孝都守不明白的人,嫁了你又能怎样?”
    “孔子三岁都知道守二十五个月。”
    “某些人单单守了三十六日,就出去天酒地,岂不让人笑话。”
    “我家郎君虽出身边塞,却也要比你这等俗人谦逊守礼的多。”
    “你————你。”袁术怒的直跳脚。
    眾人见此一阵鬨笑。
    简雍也是拍著赵云肩膀大笑:“我还当冯姬性子软糯,不会轻易出言辱人呢。”
    “看来,倒是我错了。这不挺能损人吗?哈哈哈哈。”
    “明公!不必怕他,在下愿意去会会他!”
    赵云早已按捺不住,剑眉倒竖,手按剑柄,就要纵身上台。
    这袁术言语辱及主母,狂妄无礼,自时不能轻饶。
    “且慢。”
    刘备伸手稳稳按住了赵云,他自光扫过台上气得状若疯虎的袁术,又掠过台下看戏的袁绍、臧洪,以及一脸“关切”的曹操。
    “子龙稍安。既然袁公路是冲我来的,备自当奉陪。”
    他轻轻拍了拍赵云的肩膀,示意他保护冯妤。
    隨即,他又脱下厚重的外,露出里面便於活动的劲装。
    他步履沉稳,一步步踏上擂台的木阶,目光平静地直视袁术,拱手道:“袁公路,刘某在此。就让我看看,你这大名鼎鼎的陆上悍鬼”,究竟有多大本事。”
    袁术见刘备真敢上台,且如此从容,心中那股被轻视的怒火更盛。
    他向后佯退几步,隨机狂吼一声扭过头来,也顾不得什么章法,借著酒劲,双手握刀,使出一招势大力沉的“力劈华山”。
    刀法裹挟著风声,朝著刘备当头狠狠劈下!
    这一刀毫无哨,全凭一股蛮力,若被劈中,非死即伤。
    “卑鄙无耻!还敢偷袭。”
    台下响起一片惊呼!
    冯妤在车厢內透过缝隙看到此景,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刘备却不慌不忙。
    他並未拔兵器,脚下只是看似隨意地向左前方滑出半步,身形如风中摆柳,轻巧无比地避开了这雷霆万钧的一击。
    袁术的刀锋擦著他右肩的衣袂呼啸而过,重重劈在擂台上,发出一声闷响,木屑飞溅!
    一击落空,袁术用力过猛,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跟蹌。
    刘备眼中精光一闪,左脚如同灵蛇般悄无声息地探出,精准地勾在袁术向前迈出的右脚踝上!
    “噗通!”
    一声闷响,夹杂著惊呼!
    眾目睽睽之下,不可一世的袁二公子,竟被刘备这一记简单到极致的绊腿,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啃泥!
    整个人五体投地,狼狈不堪地趴在地上,华丽的锦袍沾满尘土,头上的玉冠也歪斜了,那柄华贵的刀也脱手飞出老远。
    “哈哈哈!”
    台下爆发出震天的鬨笑,尤其是袁绍和臧洪,更是笑得前仰后合,毫不掩饰。
    袁绍指著台上,对臧洪大声笑道:“公路!你这豫州第一”的刀法,看来得回炉重练了,光练劈砍不练下盘,真是丟尽了袁氏的脸面!快下来吧,別在上面现眼了!”
    袁术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还是在雒阳眾多权贵名流面前。
    他挣扎著爬起来,脸上沾著灰尘,眼中布满血丝,羞愤欲狂。
    他彻底失去了理智,也顾不得什么刀法了,再度胡乱挥砍。
    刘备单手握著剑鞘中部,时而格挡,时而微退。
    但在眾人眼里,刘备几乎纹丝未动,就將袁术的乱刀悉数挡住。
    “瞧瞧,人家根本就不屑於拔剑。”
    “公路,你这豫州第一,可比那幽燕第一差得远了。哎呀,哈哈哈哈。”
    袁绍笑的前仰后合,平日里,这袁家老二老骂他是婢养的,袁绍注重形象不好还嘴,今天总算有人出手教训袁术了。
    袁绍在这看戏,可谓是看得不亦乐乎。
    “玄德君,不必给他面子,这等张狂之人,好生教训便是。”
    刘备多少还是看在大家都是一个圈子里的,给袁术留了点情面的。
    但这袁术显然心里没谱,还以为是自家门第嚇得刘备不敢拔剑。
    於是攻势更凶,就在袁术最后一刀挥来之际,刘备手心迴转剑鞘,左手紧握剑柄,一道寒光亮起。
    顷刻间,缓首刀被斩为两段。
    袁术愣了片刻,手中只剩下半截刀身。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右手的剑鞘却正中袁术手臂。
    哐啷一声,刀柄落地。
    袁术疼的呜呼哀哉。
    台下的赵云见此蹙了蹙眉,这才知晓刘备的用意:“还是明公知晓分寸啊。”
    简雍点头:“子龙上去,怕不是袁术早就没命了。”
    “玄德用心深远,不愿在朝堂惹是生非,却也绝不怕得罪人。”
    “真把他惹急了,大不了把这袁术脖子一抹,咱们回幽州,继续当游侠去,倒也省的跟这些高门大姓虚与委蛇。”
    台下一阵喧譁,见袁术落败,平日里被他欺负的那些京中子弟个是嬉笑连连。
    这回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袁术摆了擂台,却被对方耍猴一般玩弄。
    袁术这辈子就没受过这么大的鸟气。
    “刘备!竖子!”
    他嘶吼著,赤手空拳就朝刘备猛扑过来,挥拳踢腿,毫无章法,只想將眼前之人撕碎!
    刘备见他彻底乱了方寸,心中冷笑。
    袁术出身汝南顶级世家,早年任侠纵横,自然学过些武艺,但平日里沉溺酒色,掏空了身子,此刻又怒火攻心,动作破绽百出。
    而刘备久经沙场,在朔方与鲜卑悍卒生死搏杀中磨礪出的本事,岂是养尊处优的袁术可比?
    他如同閒庭信步,在袁术狂风暴雨般的乱拳乱脚中闪转腾挪。
    袁术的每一拳、每一脚都看似凶猛,却连刘备的衣角都沾不到。
    台下眾人看得眼繚乱,只见刘备身影飘忽,袁术则像一头蒙眼蛮牛,徒劳地消耗著体力。
    仅仅十几个呼吸间,袁术已是气喘如牛,汗流浹背,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刘备看准一个空档,猛地欺身而进,左手如铁钳般格开袁术软绵无力的拳头,右腿如鞭子般闪电般弹出,一记势大力沉的侧踹,正中袁术毫无防备的小腹!
    就在袁术倒地之时,左腿又是一脚,踹在袁术的屁股上,蹬的他一个滑铲远远飞去。
    “嘭!”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袁术如同被狂奔的野牛撞上,整个人离地倒飞出去,“砰”地一声重重摔在擂台边缘,又翻滚了两圈才停下。
    他蜷缩著身体,双手死死捂住腿肚子,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豆大的汗珠瞬间布满额头,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嗬响”声,连惨叫都发不出来,显然这一脚让他剧痛难当。
    “唉哟————”
    一阵鬼哭狼嚎间,袁家子弟连忙將灰头土脸的袁术扶了起来。
    马车上的冯妤见刘备没下死手,也算是鬆了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而场外呢则是一片死寂!
    刚才还喧囂鬨笑的台下,此刻鸦雀无声。
    擂台周围的人看著台上蜷缩如虾米、痛苦抽搐的袁术,再看看那渊渟岳峙、
    气定神閒的刘备,巨大的反差让所有人瞠目结舌。
    简雍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叉著腰,指著台下狼狈不堪的袁术,大声嘲笑道:“哎哟喂!袁二公子!您不是签了生死状吗?不是说不是你死,就是你死”吗?怎么,这就躺下装死了?起来接著打啊!让大傢伙儿看看你这陆上悍鬼”是怎么吃土的!”
    这话如同鞭子抽在袁术心上,更是引得台下窃笑连连。
    袁术又羞又痛又怒,挣扎著想爬起,却因腿部和屁股剧痛,怎么也提不起力气,只能怨毒地瞪著刘备和简雍。
    刘备面无表情,一步步走向蜷缩在地的袁术。
    他俯身一跃而下,跳到袁术身前,冰冷的剑锋在阳光下闪烁著寒光。
    他提著剑,一步步逼近袁术。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了全身!看著刘备深不见底的眼眸,看著那缓缓指向自己咽喉的剑尖,袁术那点狂傲和酒劲彻底被恐惧碾碎。
    他亡魂皆冒,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公子顏面、袁氏荣耀?
    “別————別杀我!”袁术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手脚並用,涕泪横流地向后蹭著,试图远离那冰冷的剑锋,裤襠处竟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一股腥臊之气瀰漫开来。竟是嚇得失禁了。
    “刘————刘使君!饶命!饶命啊!”
    他语无伦次地哭嚎著:“是我错了!是我被蜜水灌昏了头,是我有眼无珠————”
    这一幕,让台下所有看客都石化了。
    不可一世的袁二公子,四世三公袁氏的嫡子,竟然在眾目睽睽之下,嚇得尿了裤子,当场求饶?这衝击力,比刚才被一脚踹飞还要震撼百倍。
    “唉,签了生死状,那就得从命。”
    曹操继续拱火。
    “咱们汉家素有械斗之风,贏了就杀,输了就死,有理有据,就算告到朝廷里,那也是你咎由自取。”
    “对,孟德此言为是。”
    袁绍、臧洪、张根一群人精,就跟曹操合伙整袁术一个蠢人。
    到更多的是,则是想激怒刘备真的伤了袁术,那戏份就更好看了。
    刘备倒也不傻,看得出来,这就是曹操那几个鬼精故意给袁术做的局,想让他来试试自己的,谁料这二愣子真上套了。
    刘备正思索怎么处理袁术呢,一道沉凝如古井寒泉的声音,突兀地穿透了身后的嘈杂:“刘使君,且慢。”
    这让喧囂的场面为之一静。
    人群如水分开,一行人步履从容而来。
    为首者,年约三旬,身量顾长,面容与袁绍、袁术有五六分相似,然气质却如云泥之別。
    他身著玄端深衣,色如子夜,却不见丝毫纹绣,唯领口袖缘缀以暗银云纹滚边,外面还套著丧服。
    腰间束一条素色锦带,悬一枚温润无瑕的羊脂玉珏,其余再无赘饰。
    头戴三梁进贤冠,簪以青玉,步履间,袍袖微动,整个人仿佛带著千年诗书浸润出的沉静气韵,与刚散尽戾气的袁术相比犹如云泥之別。
    看到这代表列侯身份的三梁进贤冠,加之那俊朗的相貌,还穿著丧服,刘备便猜到此人身份了。
    “安国亭侯袁基,表字士纪,见过陆城亭侯。”
    刘备也拱手道:“陆城亭侯刘备,表字玄德,早闻士纪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袁基身后仅隨两名青衣文吏,皆垂手敛目,气息沉稳,毫无袁术家奴的跋扈之態。
    袁基的目光,並未在狼藉的擂台或台下眾人身上过多停留,仿佛那些喧囂尘土,皆不入其眼。
    他径直行至台前,视线平静地落在刘备身上。
    那目光,无喜无怒,无褒无贬,如同深潭映月,澄澈而幽邃,带著一种久居上位者审视的从容,却又无半分压迫之意。
    他微微頷首,声音平和:“家门不幸,父亲早弃,幼弟无状,衝撞了使君。袁基,代弟谢罪。”
    言罢,竟是对著刘备方向,从容一揖。
    姿態端正,气度雍容,无可挑剔。
    台下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袁基,是袁氏嫡脉的掌舵人。
    袁基、袁绍、袁术三兄弟都是一个爹生出来的,所以面貌相近,但气质上却截然不同。
    袁基浑身透露著世家大公子身上的优渥稳重之感,神龙见首不见尾,常年钻研经学,守丧期间更是从不入世。
    这大哥一出来,袁绍、袁术当场就蔫儿了。
    这才是京都贵公子,那袁绍、袁术、曹操之流,完全就是被家族拋出来的弃子,跟袁基的气质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寻常时分,袁基也不可能跟几个二哈一样在外边拋头露面。
    曹嵩让曹操出来闹腾,也是因为他是孟德,而不是伯德。
    曹嵩也不可能让自己的嫡长跟袁绍兄弟俩一起瞎混。
    曹嵩真正的继承人其实是曹德,所以一直带在身边培养。
    只是谁也没想到,袁、曹两家都是放家里的宝贝被宰了,放在外边的反而混出息了。
    “公路,此事何至於此,你心胸狭隘,倒是刘使君一直让著你,你当真不知道吗?”
    “但凡刘使君有心害你,你便早就死了。”
    “使君,勿怪,我这弟弟,便是如此不成器。”
    “多谢刘使君手下留情,袁基还得拜谢。”
    袁基竟公然对一介边將,当眾两度执礼致歉。
    这份气度,这份担当,瞬间將袁术的狂悖、袁绍的算计、曹操的狡獪,映衬得如同跳樑小丑。
    刘备心中亦是凛然。
    他早已听闻袁基之名,知其在袁氏年轻一辈中最为持重,深得袁氏倚重,更是朝中清流看重的人物。
    今日一见,方知名不虚传。
    这份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静气,这份不疾不徐、举重若轻的处置,远非其弟可比。
    他立刻侧身,避过袁基正面,拱手还礼:“安国侯言重。公路酒后戏言,一时意气,备岂敢当真。些许误会而已,君侯亲至,已令备惶恐。”
    就在这时,袁绍和臧洪也快步登上擂台。
    袁绍脸上已无先前的戏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和复杂。他看了一眼地上狼狈不堪、丑態百出的袁术,眼中闪过一丝厌恶,隨即转向刘备,拱手道:“玄德!我族兄所言甚是,公路他酒后无状,衝撞了使君,实乃大错。然他终究是我袁氏子弟,请玄德看在他年少无知,更看在我袁氏先祖薄面上,饶他这一次,绍与子源,愿为他担保!日后定严加约束,绝不再犯!”
    臧洪也在一旁郑重抱拳:“玄德,得饶人处且饶人。公路已知错,还请高抬贵手。”
    刘备的目光扫过袁绍、臧洪,又落在脚下抖如筛糠、满脸涕泪求饶的袁术身上。
    他当然不可能真在眾目睽睽之下杀了袁术,那等於与整个汝南袁氏彻底撕破脸,不啻於自绝於天下士族。
    今日之目的,已然达到一立威的目的,让阳所有人都看清,他刘备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这就足够了。
    他手腕一翻,佩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夺”地一声,精准地插回剑鞘之中。
    刘备俯视著袁术,声音传遍全场:“公路,今日看在安国亭侯,本初与子源面上,此事就算放下了————”
    “咱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么————今后都在京中行走,路上少不得遇见。可別再喝醉了。”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那冰冷的目光却让袁术瞬间僵住。
    袁基见刘备没打算追责,这才直起身,目光扫过擂台上袁术遗落的佩刀和那片污渍,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隨即恢復如常。
    他並未再看那狼藉之处,仿佛那只是不值一提的尘埃。
    他转向袁绍:“本初。”
    袁绍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长兄。”姿態恭谨,全无平日的矜傲。
    “公路此状,不堪理事。你且送他回府,延医诊治。告知他,闭门思过一月,手抄《孝经》、《礼记》各百遍。未得我允,不得擅出。”
    袁基语速平缓,如同吩咐一件寻常家务。
    “是。”袁绍不敢多言,立刻应下,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刘备,旋即退下。
    袁术呜呼哀哉的余音尚在步广里上空迴荡,他本人则被家奴架著,跟蹌消失在街角,徒留擂台上一片狼藉与台下尚未散尽的惊愕。
    他在家奴的搀扶下,头也不回地逃离了擂台,连那华贵的狐裘都顾不上捡,地上只留下一滩刺目的水渍和令人作呕的气味。
    他“陆上悍鬼”的名號,从今日起,彻底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曹操此时也凑了上来,脸上堆满了笑容,仿佛刚才的惊险从未发生,亲热地拍著刘备的肩膀:“哎呀呀!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玄德神勇无敌!什么陆上悍鬼”,在玄德贤弟面前就是土鸡瓦狗!多亏我及时报信,让玄德有了准备,要不然还真让这廝占了偷袭的便宜!”
    他绝口不提自己拱火之事,反而將功劳揽在自己头上。
    惊魂未定、羞愤欲死的袁术被家奴架著,正狼狈不堪地逃离人群,听到曹操这恬不知耻的话,气得眼前发黑,猛地回头,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曹孟德!你个阉宦遗丑,最是该死!你给乃公等著。”吼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和抽搐,被家奴连拖带拽地弄走了。
    曹操闻言,只是耸耸肩,对著刘备无奈地摊手苦笑:“你看,他还不识好人心吶!我一片赤诚,到头来还落得一身埋怨。玄德,你可要为我说句公道话啊!”他眼中闪动的,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的真诚。
    刘备和袁基都没理曹操。
    这些京城里的公子哥,都是酒肉朋友。
    平日里互相攀比,互相算计,折腾人在行。
    真要遇事儿,就是互相推諉。
    “曹议郎,这里没有你的事了,你可否退下。”
    袁基这话一出,曹操登时哑口无言,他自觉无趣的抱了抱拳:“呵呵,那曹某就不打搅了。”
    曹操走后,袁基这才再次看向刘备,目光温润了些许:“让使君见笑了。”
    “使君初至雒阳,便遇此无妄之扰,实乃袁氏之过。北疆得定,使君功在社稷,心甚慕之。若使君得暇,来日袁基愿於寒舍略备宴席,一则代弟赔礼,二则,亦有经义之惑,或可与使君一论。”
    他语气真诚,姿態放得极低,给足了刘备面子,更透出世家交好的深意。
    袁逢过逝,此事刘备是知晓的。
    但他之前一介武人,纵然在京城也没资格参加袁逢的葬礼。
    今日袁基出言相邀,已是在眾人面前卖了刘备一个面子。
    这一番话,从容不迫,滴水不漏。
    既全了袁氏顏面,又给了刘备台阶,更暗含结交延誉之心。
    其手腕之圆融,立意之高远,已远超寻常世家子弟的格局。
    若非袁基后来早歿於董卓之乱,袁氏一门,未必会落入袁绍、袁术兄弟鬩墙、割据败亡的境地。
    刘备心中念头飞转。袁基此人,看似温和宽厚,其城府之深,境界之高,远非袁术可比。
    他的邀请,既是善意,也是试探。
    若断然拒绝,恐生嫌隙。
    若欣然应允,又恐被捲入袁氏这潭深水。
    他略一沉吟,再次拱手,言辞恳切:“安国侯厚意,备铭感五內。阁下乃当世名儒,学究天人,备一介武夫,於经学一道不过粗通皮毛,岂敢言论”?然君侯盛情相邀,备不敢推辞。待备入宫面圣復命,诸事稍定,备必当再寻时机亲至府上拜謁,聆听教诲。”
    这番回答,既谦逊守礼,又未完全应下,只言“拜謁”、“聆听”,留足了迴旋余地,更点明需先履行入宫述职的要务,理由堂堂正正。
    袁基眼中掠过一丝欣赏。
    他微微頷首:“如此甚好。袁基静候使君佳音。”
    他不再多言,对刘备頷首示意,隨即转身,带著两名文吏,在眾人敬畏的目光中,从容离去。
    衣袂飘飘,步履沉稳,仿佛刚才那场足以震动雒阳的风波,於他而言,不过是拂去衣袖上的一点微尘。
    直到袁基的身影消失在步广里深处,那股无形的压力才骤然散去。
    台下眾人如梦初醒,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无不惊嘆於袁基的气度与处置。
    简雍此时才凑到刘备身边,脸上那惯有的笑容罕见地收敛了几分,望著袁基离去的方向,低声道:“玄德————这位安国亭侯,才是袁氏真正的麒麟子啊。深不可测,深不可测啊————”
    他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甚至是羡慕。
    袁基就是典型的封建家长模版,平日里什么事务我都可以不参与,但什么事情我都得知道,所有的资源都得往我这集中。
    袁绍、袁术眾星捧月,但他们越是在外边闹腾,就越是能体现袁基的不显山不露水。
    刘备没有接话,只是望著袁基消失的方向,目光沉凝。
    雒阳的水,比他想像的更深。
    袁基的出现,如同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看似波澜不惊,却搅动了水底的暗流。
    这趟浑水,是避,还是趟?他心中已有计较。
    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向马车。
    帘幕掀开,冯妤那双水汪汪的眸子正望向他。
    刘备握住她微凉的手,低声道:“素衣没事了,我们回家。”
    冯妤頷首:“好。”
    马车启动,轆轆驶向冯府。
    步广里的这场闹剧,以袁术顏面扫地而告终。
    但雒阳城里的风儿,当真会就此平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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