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南北朝:从六镇开始焚尽门阀 - 第三十一章 安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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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度正要和高敖曹还有呼延族回坞堡,到高敖曹那偏房厢屋之中,商量下一步计划如何。
    可当自己回头,想看看这河堤战场上大略收拾得如何,有无自己遗漏的东西时,看见躺在地上十来具魏军战死步卒尸体,心中忽然一动。
    自己差点忘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三郎,还有呼延,两位稍待。”
    陈度转身,呼延族和高敖曹盯著陈度向一眾魏军兵卒走去的身影,两人对视一眼,各自眼中都是不解。
    这战场明明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陈度为何还去?
    此时,魏军步卒们拿著缴获的兵刃,还有人將落在地上顾不上的吃食麵饼,小心翼翼揣到兜里。而那些军中土行修行者们则是骑上了刚从柔然人那里抢来的战马,晃悠晃悠正准备往坞堡方向走,准备暂时歇息一会。
    结果眾人看见陈度去而復返,纷纷停下手上动作和脚步,齐齐看向陈度,还以为这时在队伍中已然颇有威信的年轻主將有什么叮嘱。
    结果却听到十分出乎意料的一句问话:“这些战死同袍的尸体如何只摆在这里?”
    其中那些个被割了头的柔然尸体,姿態各异杂乱扔在一边,地上还染上了一滩滩暗红。
    而將近二十具魏军兵卒尸体,则是另外堆放在一边,虽说算不上杂乱,那也不像是要就地埋葬的意思。
    陈度注意到的便是这件事。
    本来自己以为,按照平素常识,死者当葬本是应有之义,否则万一染起疫病也是大麻烦一件。
    修行者倒是可以不太在意,但普通人可顶不住那些传染疫病。
    一眾军中修行者和兵卒们听到陈度此问,也不知为何,一时间都是支支吾吾,无人出来作答。
    陈度无言,只招手让暂时领著这些兵卒的王老五过来回话。
    这位王老五便是呼延族算是比较贴身的亲卫,现在暂时带著步卒前往坞堡暂作休整。
    这位姓王名就叫老五的兵卒,畏缩了一会,这才低声来报:“稟告队副大人,我们等会儿就准备找个坑把这些死去同袍都给埋了。只不过……属下等听说这里是斛律坞堡的自留地,故而不敢擅作主张埋人。带著尸体回坞堡也不好,就想著先放置在这,此时天冷一时应该无碍……”
    陈度点点头,原来是这个原因。
    自己当然明白这些兵卒们苦衷所在。
    一般战场上死去的人都是就近找个坑埋了。
    但现在问题就出在,这片战场位於河堤旁,也就是名义上虽属北魏的荒田,但实际上早已被斛律氏视为囊中物,来年还要招募佃客租种的露田。
    这些兵卒如何敢把同袍尸体埋到部落酋帅的田里?
    所以一时之间,这些魏军兵卒们都犯了难,谁也不愿意做这个出头鸟,无论埋还是不埋好像都不太对。
    於是眾人就装作看不见,这么互相搀扶著,带著各种战利品往坞堡那边走。
    直到陈度过来。
    王老五还有其他魏军兵卒,自然知道陈度陈队副的意思。
    死去的柔然人回头隨便找个乱葬岗埋了便是。
    那魏军战死的都是汉人同袍,不少还是来自同县同乡的相熟之人,如何能將尸体弃置於荒地不管?
    陈度抬头望了一眼周围,想找个合適的地方。
    然后目光就落在了那个对自己来说已经十分熟悉的山坡上。
    大约在七八百步开外,一开始柔然人发起突袭时藏身的山坡,陡峭有坡度。
    因为这地势,自然不可能拿来做耕田之用,而且杨柏等灌木丛生,也不是什么牧场。
    在那里埋葬了这些兵卒们,不但不会与坞堡產生什么衝突,也不用担心日后这些人的墓葬之处会受到什么打扰。
    这些兵卒都是为自己而死,死后弃尸荒野,也不能让他们没有个安息之处。
    对於草原游牧民族的个性,自己可以说是十分了解的。
    若是埋在脚下这片土地,说不得哪一天自己和魏军边军离开之后,斛律氏会把这些地方挖了翻出来都有可能。
    虽说到时候柔然大军到此,此处会变得如何还另外两说就是。
    想到这,陈度也是心意已决。
    现在柔然这一波偷袭的骑兵被自己赶走,按照草原游牧惊弓之鸟的习性,必然不会在大白天里再组织一波突袭。
    再加上自己手里也有了高车突骑之后,底气更足。
    而眼下这些河边的堤坝又已经修缮完毕。
    和坞堡那边的交代,也算是给了斛律恆一根大棒一颗枣,言谈前后话语也都不露破绽,走的都是公事公办的路子。
    接下来的计划,倒也不急於一时找著高敖曹和呼延族去说。
    想到这,陈度便在沉默的眾人注视之下翻身下马。
    然后又在所有人凝聚的目光之中,走向已经整整齐齐排在一边的魏军战死步卒尸体。
    所有人都不明白陈度这是要干嘛。
    就连一向反应敏捷的高敖曹,此时也是迷惑地看著陈度的行为。
    只能说这个年轻人,实在是太多举动都出乎自己意料。
    一个是战场上居然能以步制骑,另外一个则是对那斛律石撒下弥天大谎。
    说什么自己是来丈量天幕清查荫户……
    说句实话,高敖曹觉得就算把自己放在那样的情境里,自己也绝对不敢说出这样的话!这人胆子怎么这么大!
    所以接下来,陈度无论做出什么举动,高敖曹都觉得自己都不会再奇怪了。
    直到陈度俯下身,居然將一具战死汉人步卒那尚有余温的尸体横抱起来,然后走到自己战马前,將其放在自己的马鞍之上。
    高敖曹愕然。
    一时间,所有人都是一片寂静。
    现场鸦雀无声。
    而勒马站在稍远处的百余高车突骑们,都是诧异无比的眼光看著这位汉人队副。
    须知道,就是这些高车突骑们,也从未见过那些部族大小头领们如此对待过战死同族们。
    而陈度的地位,此时在这些草原突骑眼中,已和部族大小头领差不多了。
    因为他们从未见过自己坞堡这边的人对待战族人如此。
    倒不是说不把他们埋了好好安葬,而是从没见过,哪怕是最基层的將官,都不愿意做这种搬尸体的活,更別说把尸体还放到自己的马鞍上。
    一时间颇有些高车突骑心生复杂情绪,这个陈度似乎真的把普通兵卒当人。
    这些高车突骑还在愣神发呆,却发现陈度突然转过身,面向这些高车突骑们,挥了挥手,指著那些还躺在地上的步卒尸体:“第一排还有第二排的,过来二十骑。”
    这下所有人都知道陈度这是要干什么了。
    高车突骑们也明白过来,无论在草原游牧还是在汉人这边,生死都是大事。
    而且这还是得到了坞堡斛律坞主授命,刚才斛律石相当於把这些突骑的所有调动使用权都给了陈度。
    所以就算心中有些不情愿,但是这些突骑们也都无话可说,便也都纷纷效仿起陈度刚才所为,翻身下马,正要去搬那些魏军步卒尸体。
    结果陈度却並没有让这些高车突骑们过来搬走全部尸体。
    反而是转身看向一些那些手里拿著从柔然人身上刮来的珠串等等,骑著刚刚俘获战马的一眾军中土行修行者。
    “你们,还有你们。”陈度同样指向那些未曾受伤的步卒,还有酋帅府奴僕们,“將这些战死同袍的尸体都搬到这些马鞍上。”
    这话一说,军中那些土行修行者们都有些愣神,因为平时这些事是不可能轮到自己去乾的。
    在此之前,入了修行门道的人,就是要比普通人无论如何地位都要更高。
    没想到陈度却让这些人各分一部出来搬运尸体。
    在一旁的呼延族,早已是心中感慨,拍马而上,对著这些还在愣神的修行者大声来言:“如何?难道陈度说的不对?若不是他们拼死抵挡,吸引了柔然轻骑来攻,只怕就是你们抱团再紧,也难抵挡柔然人几轮骑射!”
    这话一说,陈度只是微微一点头。
    那些土行修行者们自然也都是明白这个道理,只不过之前碍於自己平时顏面或是地位,不想说出来,也自然不想干这种搬尸体的活。
    现在就连呼延族也和陈度一般来搬尸体。
    这些军中修行者自然也都齐齐下马,就算心中不愿也一个个跟著来搬。
    一个接著一个步卒,一个接著一个土行修行者,便都走到那些摆在地上的尸体前,然后一个接著一个將其搬到高车突骑们的马鞍之上。
    全程下来,无论是高车突骑还是汉人步卒,亦或是其他那些修行者队副,还有高敖曹等侦查遮护骑兵,都齐齐站在原地,默默注视著这一切。
    场面一时为之肃穆。
    “好了,把他们驮到那座山坡上,好生埋葬了。”
    陈度深吸一口气,牵著驮著战死步卒尸体的战马,朝著数百步外那有些许陡峭的山坡走去。
    魏军和酋帅府奴僕这边,其余人也不用多说,竟不知道为何,出奇一致全数跟上,没一个往坞堡那边走的。
    至於高敖曹,则是勒马停步,看著身后一有些原本不愿意动弹的高车突骑们,眼中抹过一丝狠厉之色。眾人都知道,在平日里高敖曹脾气爆裂,
    更兼那高敖曹平日里就作为他斛律的贴身亲卫队长一般的人,对这些高车突骑们来说,是又熟悉又怕。
    这样一个眼光扫过来,
    这些高车突骑们也纷纷跟上。
    短短几百步路,高车突骑那边,有脸上带著迷惑神色的,也有些脸现凝重,更有些眼神一刻不停盯著陈度的。
    而留下的这些土行修行者,则是脸上神色虽说各异,却也在这生死大事面前,依然保持了肃然。
    而呼延族则是拦下一个普通步卒,然后牵著那驮著战死步卒的马,紧跟在陈度身边。
    於是,一行人马就这样,近三百人排成颇为绵延的长线,一直往那山坡蜿蜒而去。
    在土行修行者眾人的帮助之下,挖开土坑埋葬这些战死同袍尸体的过程,倒是意外的快和顺利。
    不用陈度说,呼延族这边已经吩咐开来:“王老五,你去清点一下,在最后下葬之前,清点一下这些人的兵牌还有各自身份,需一一全部对上各自生前州郡府县所在。”
    王老五领命而去,查验身份的过程本也很快,大多本来都是应徵时,同乡相熟之人。
    结果就是这么个並未花费多少时间的挖坑下葬过程,一眾兵卒中却不知为何起了一阵骚动。
    陈度回头一看,原来是那些边军兵卒们看见往日相熟同袍,此时一个接著一个下葬埋至土坑之中。
    那原本並不真切的生死分离之感,此时却如潮水一般涌来。
    念及往日同袍之情,有些人便触景生情,难免落泪。
    而这股情绪以奇快的速度传染了每个人。
    在场的无论高车突骑还是汉人边卒,都知战场多变,刀枪无眼,若柔然再至,说不得躺在坑里的便是自己。
    如此一来二去,近三百步骑竟都齐齐各自低头,就连马儿都低下了头。
    陈度也不说其他,等这些坑全部填上土之后,自己运寒冰真气凝聚於手,从旁边砍下一块上好的杉木枝干,从中劈开,很削成了一块还算平整的粗糙木牌,然后向高敖曹要来佩剑,在这木牌上刻下几个字:
    【正光四年怀荒军镇北坞堡诸汉军將士御柔然胡夷之碑】
    刻完之后,便將这木牌牢牢插在土堆之上,而后自己躬身朝著这墓碑拜了三拜。
    神色极为严肃,姿態间亦是尊敬有加。
    其余人,连著那些不少根本就是勉强跟来的高车突骑,此时也都齐齐隨著所有人跟著陈度拜了三拜。
    许多步卒再也忍不住,纷纷以袖拭泪。
    一片极低极低,几乎细不可闻的呜咽声。
    “走吧。”陈度也不愿多说,只是带头往坞堡那边走去,身后之人自然跟上。
    至於呼延族,则是很自觉地让他最亲信的王老五带著其他人一同回到坞堡之中,到边军行营驻扎所在以作休整,而酋帅府奴僕们则自觉跟上。
    陈度稍微安排妥当,这才点了点头,带著高敖曹和呼延族,还有一眾高车突骑,齐齐快马奔向坞堡。
    及至坞堡南门前,陈度回头看向高敖曹:
    “三郎,你且让你这边这些人带著这些高车突骑前往坞堡外扎营,做临时营地,不要再让他们入城了。”
    高敖曹点点头,这一举动他是明白的。
    这让高车突骑回坞堡,之后说不定又会陡生事端。
    总之,让他们在坞堡外临时扎个营寨,名义就说是看护著丈量田亩、修堤之处便可。自己这些遮护骑兵也是信的过的,也可做监视之用。
    一切安排妥当,三人便直入坞堡南门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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