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南北朝:从六镇开始焚尽门阀 - 第一百三十章 长嘆息以掩涕兮(4k)
第130章 长嘆息以掩涕兮(4k)
陈度並没有指望带著徐安去难民临时营寨中转一圈,就能让他拋掉他自己的立场和世家利益,然后来帮著自己营中这些难民向怀荒军镇討要那些必要的吃食。
那绝对是不可能的好不好!
那句话如何说来著?亲不亲,阶层分。
虽然说有些绝对,但大概是这个意思。
现在徐氏作为怀荒军镇內,有名的世家豪族,徐安本人且现在又是於景的座上宾,两者之间必然有勾兑和利益交换,於景需要稳固自己镇將实际中的指挥地位,节制镇內相当一部分汉人私人部曲以及其他部落豪族的力量。
而怀荒徐氏亦是凭此在军镇中维持著世家大族的体面和相应权势地位。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徐安能亲身过来,提出一个在两边看来各退一步,实则在於景看来已经是退了好大一步的方案。
本身確实就极为难得了。
所以陈度自己本身就没打算通过徐安来给自己爭取更多的条件。
那为什么自己还要带著徐安来这个难民营寨之中,走上那么一圈呢?
因为身不临其境,则心无以至其真。
用大白话来说,能多给这个怀荒镇內的关键人物多一点震撼也是好的。
有利於接下来的各种谋划。
自己现在是看出来了,在怀荒镇內各种势力暗流涌动情况下,至少怀荒徐氏这一只,是自己可以努力爭取的。
有句话怎么说来著?
哪里都有政治!何况一个军镇呢?
还有就是政治,便是把敌人搞的少少的,把朋友搞的多多的。
所谓爭取大多数,便是如此了。
徐显秀还虽然在怀荒城內並未回来见这一面,却悄然派了一只家养飞鸽传书过来,这原是早就陈度和徐显秀约定的联繫方式。
徐显秀大概意思就是城中怀荒徐氏所有部曲已在控制之中。
那潜台词再明显不过,若有需要,尽可在不违背朝廷大义的情况下,在一定程度任自己差遣。
如此情况之下,陈度自然认为怀荒徐氏,特別是这个徐安,一定是自己可以爭取的对象。
否则徐显秀没有徐安的授意之下,是不可能做出掌控怀荒徐氏那些精锐部曲的举动。
况且,自己也不想和於景关係之间搞僵,这个徐安便是一个突破口。
如此种种,便成了此时陈度默默带著徐安在难民大营中走了好一会。
天上还下著淅沥春雨。
原本路上,徐安还时不时问陈度那么几句话的。
诸如这些难民布置,以及一些关键的此前行军打仗细节。
看得出来,这位本就是镇將出身的徐家老头,其实最关心的还是陈度如何能一路甩开且击败柔然大军!
陈度自然也清楚,为什么怀荒徐氏能看上自己,能够在自己身上压上那么一注。
就是因为自己这仗打得確实好!
在北镇,只要能带军打仗,从一个胜利走向另外一个胜利,那就是比任何家世族脉都要有用。
不过当正式进入了难民营寨之后,徐安就没有再多问陈度了。
因为眼前的景象实在是过於让这位老人触目惊心了。
“等等,陈度。”
在陈度沉默带著走了好一段距离之后,徐安终於是忍不住了。
停下脚步,夜色泼墨,火光摇曳之下,徐安神情前所未有凝重。
因为和自己不久前呆的镇將府,眼下此情此景,对比实在是太强烈了!
当然,这其实也是陈度有意为之,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嘛。
特別是刚刚这徐安肯定是从镇將府中宴会中走出来,这样一对比简直就是天差地別。
所过之处,难民们一个个无论男女老少都挤在帐篷中。
“军中帐篷不够?”
徐安一问话,陪同著陈度和徐安一同的还有司马子如、刘灵助,以及临时提拔起来管著营中粮草以及其他一併支度的王桃汤,默默对视一眼。
谁也不想来出头回话。
无奈之下,最后还是素来老实的王桃汤点了点头:“稟告徐老將军,我军一路过来,本就折损极多,所以现在不止帐篷,连著取暖的乾草也损耗丟失极多,確实也有些跟不上。况且天气冷,这些帐篷中,人挤一点反而暖和。”
在营寨之中走了片刻,难民们见到很明显是大官的人物跟著陈军主一起来了,一时间也不知如何是好,总之都是缩在帐篷里,能不出来就儘量不出来。
有些在外面的,没有法子,又要吃刚刚煮热的那粟米粥,也就只好儘量用破破烂烂的袖子遮掩一下,然后赶紧解决。
本来这些都算寻常。徐安其实是不想来,所谓君子远庖厨,心善的姥爷见不得那受苦的人,就是这意思。
他知道是有人挨饿受冻,但是看不到,那心里真的就能好受许多。
徐安摇摇头,继续要和陈度往前走,可就在此时,出了个不在陈度计划之內的意外。
当徐安路过一个帐篷的时候,本来其他难民都噤若寒蝉,不敢大声说话,突然从那帐篷中响起一阵稚嫩的童声。
“————阿爷,我饿。”
徐安下意识转头看过去,只见那小孩身上穿著明显不合適,大好几號的麻布衣服,因为下著雨,雨淋到又还没干,所以大一號的衣服贴在身上。
整个小孩看上去,非但没有鼓鼓囊囊,反而因为大好几號破烂麻衣紧贴到身上显得十分怪异。
更显得瘦骨嶙峋起来。
徐安皱著眉头,示意其他人把这小孩带过来,一看到碗,空空如也,只有一层极稀的汤。
旁边那个小孩只有母亲,女人赶紧打眼色小声示意,让小孩向徐安行礼请安。
这小孩似乎天生也是有些笨拙,也可能是饿的原因。
竟一时没反应过来,只对著徐安又喊了几声:“阿爷爷,我饿。”
那徐安哪可能隨身带著吃食?一时间竟有些窘迫。
还好陈度身上还有一块未来得及吃的胡饼,顺手就递到了那小孩手中。
那一瞬间,小孩眼中就如熠熠闪光一般。
然后眼睛就这么直直地流下泪来。
那不是因为感动,不是因为感谢,而是因为看见了食物之后,根本抑制不住刻在本能上的那种激动。
甚至连一说感谢都没来得及说,直接就是一口咬住了胡饼。
可怜那胡饼本就干硬干硬的,小孩嘴巴又小,一口没咬下来,就这么大饼咬在口里。
嘴里含混不清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小孩母亲见状,也是如蒙大赦,赶紧推著小孩挤进潮湿的帐篷之中。
本来以为这事就这么过了,徐安也想再跟陈度再看看其他难民怎么样,回头和镇將於景也有所详细交代。
可作为一个极少和难民打交道,养尊处优数十年的世家大族族长来说,紧接著又发生了一件徐安根本没有意料到的事。
那小孩揣著胡饼,刚走入帐篷,徐安和陈度还没有走多远呢,突然在帐篷中响起一阵阵再也抑制不住的激烈爭吵声!
起初还能勉强压得住,后来各种咒骂、哭泣、怒吼,一併爆发开来。
徐安可以说是见过各种风风雨雨,家族內的各种明爭暗斗也罢,还是官场上的风云变幻也好,一路过来,经歷过许多的。徐安自认为见识过任何场面,也能压得住任何场面。
可眼下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却让徐安根本是措手不及!
本来徐安还想装作没听见,往前走,结果在后面动静越来越大,以至於甚至能听到很明显的打斗的动静,以及帐篷內各种零星家具搬来砸去的声音。
哭喊叫骂声再也压不住。
小孩的哭声更是高亢,安静冰雨夜中更是刺耳。
徐安稍微想一下就知道,定是那小孩拿了糊饼,回到帐篷之中后,被其他同样饿的人给抢了所致!
徐安脸猛的一黑,看向陈度:“陈军主,此处还是你辖內所管,所有处置之权都在你一人之手。”
陈度也是早已点头示意下面人去处置。
刘灵助最擅理会这些事,转身立刻回去那个帐篷。
等到陈度和徐安再次回到这个帐篷前,有几个抢夺小孩的人也被刘灵助拎了出来,等著陈度和徐安处置。
至於那胡饼,早已在抢夺过程中掉在地上被踩成了碎末。
陈度心中也是一紧,正准备按著平日里临时法度处置这几人。
可是那哭花了脸,甚至嘴角还渗出血的小孩,看到眾人空出一片地来,地上还有那胡饼碎末。
跟蹌著扑到地上,捡起那胡饼碎片,也不顾上面多少污泥,直接就大口往嘴巴里送。
饼末下肚,哭花了脸的小孩竟破涕为笑。
笑声嘶哑,不知为何,竟比哭声还要难听上几分。
到这地步,这徐安也没法再逛下去了,匆忙之间,示意陈度与自己一同返回河边。
“如何到了这般田地?”
“小子不知您说的是什么这般田地。”
陈度这话一说出口,大大出乎徐安意料。因为从虽然陈度之前嘴上没说,但隨便想都知道,这陈度肯定是想让自己看看难民有多如何如何,然后让自己在向怀荒镇將那里再多要些吃食,或者说更进一步让难民进城。
结果临到这时候,陈度反而来一句,不知是什么叫做这般田地。
听得徐安是直皱眉头。
自己也不是没读过圣贤书的,如何抚恤万民的这些大道理自己还是懂的,只不过有时候这些事情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罢了。
“不说別的,这些难民如何只吃这些东西?军中存粮不是还有不少吗?”
本来徐安还以为是看那些难民吃些粟米啊之类的东西,结果万万没想到,別提什么粟米了,根本就只有米糊一类的东西,也就是说所剩不多的粟,兑很多水煮成很稀的米糊,就这么吃下去。
一天一碗米,就可以有两三个人、三四个人分著吃。
陈度稍加解释:“徐老將军所说不错,如果我將军中存粮全部发放下去,每人至少今天都能吃上稠的粟米粥。”
须多说一句,粟米也是平日里朝廷賑济灾民最常见的粮食。
徐安沉默不言,只是看著陈度,意思就是:那为何不放呢?
“不放粮,只因不知何时方准入城。倘若不得入,纵使一两日后渡河,亦需为后续生计考量。眼下既无从畋猎,河中亦无鱼,况数日后柔然人若至,疏散更需体力。既然如此,今日分食,自当有所节制。”陈度一字一句来答。
徐安反问:“那能不能箸立於碗中不倒?不然,这和喝热汤无异啊?拉了一泡尿,便肚里空空了。”
“徐老將军,可知道什么叫做真的箸立於碗中不倒吗?那起码得是现在两三、三四倍的粟米量,粘稠才可做到。”司马子如突然不知道为何,插上一句。
“那就这些稀粥米,这些人岂不是早饿死了?”
“从两百里外,坞堡过来,小子问心无愧。所有军粮都已用於作战兵卒以及这些逃难边民身上。待会不妨让王桃汤带徐老將军去輜重粮草营中一看,看看还有多少存粮。”
陈度完全一副问心无愧的样子,言语之间的意思也很明显:我不是说你们这些人不作为,不放难民入城,何至於到今天这种地步?
徐安言语间已有了慍怒之意,似乎是有意无意为自己辩解,毕竟刚才小孩的事情实在太————让人惶恐!
“存粮且不说,只是刚才那般刁民模样,纵然入了城,也是要闹出事情来的!如此一来,岂不是陈军主治军治民,有失方略?”
“就像刚才那孩子一般,拿的还是我的胡饼回去,回去以后,我们没走多远,那些人就敢上来抢。如若我今天就把所有军中存粮发放下去,他们定然会一晚上就把这些东西吃完。饿肚子的人是不可能忍得住任何摆在面前的粮食的。
“徐老將军,没有挨过饿,不知道。”陈度嘆了口气。
“我原来也不知道。”
“也不知道,人饿到了一定地步之后,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
“所以一开始的时候,甚至因为抢夺食物,出了人命,我把那些人也杀了。”
陈度说得非常平常和平静。
“但是到后来我也就知道了。那些人饿到一定程度之后,他所有一切都是在本能驱使的,而並非就是他本身的意愿。”
“如果要用南朝名士们喜欢的清谈玄学来说,那便是食色,性也。此乃天性使然,非礼法所能拘。”
“那后来怎么办?”徐安竟罕见地作出诚恳请教之意,听得旁边的司马子如都愣了。
“儘量公平分配食物。另外將那些老弱们便另外分作一边,本身他们也难以抵挡那些青壮年抢夺食物,二来他们本身也要多吃一些。如此之法,行军途中一直沿用至今。只不过今晚实在因为越来越冷,且一路上帐篷损耗极大,眼下已经没有办法再做那种划分区隔举措了。”
徐安沉默片刻,摇头来言:“其实说实话,陈度,我便於此给你交个底,也算为了以后,我们有其他事情还能同心而为。”
陈度点头拱手:“愿闻其详。”
“粮草一事,镇將於景节制號令各部族之事,最关键所在,不是兵,不是钱,而是粮。”
“只有他有权利开朝廷粮仓,开朝廷屯居於此的军仓。没有朝廷命令,谁都不能开这军仓,你知道吗?”
“若是擅开军仓————视同谋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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